这个周末的法国，再次被火光与碎玻璃覆盖。看着利摩日那座有143年历史的市政厅在骚乱中坍塌，很难不让人想起2017年那个充满希望的春天。彼时，埃马纽埃尔·马克龙以“变革”“希望”，乃至“革命”为口号当选总统。是的，他在大选前出版了一本书，标题就叫《革命》，这本书是他击败极右翼的政治宣言。 在英国脱欧和特朗普首次当选的余波中，马克龙成功击败了玛丽娜·勒庞，因此被视为欧洲自由主义的最后防线。然而，将近10年过去，勒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爱丽舍宫。学生抗议演变为全国性暴力骚乱，清晰地表明：马克龙近10年的执政并未解决法国的问题。他或许终将实现他的“革命”，但绝非他所期望的那种。 早有迹象表明，这位总统与国家的痛点渐行渐远。本月早些时候，数千名法国高中生走上街头抗议教育经费削减，而马克龙却选择在布列塔尼海岸外的军舰上观看新式弹道导弹的发射，让总理去安抚民众。等到他终于公开表态时，抗议已升级为全法国范围的骚乱，人群砸碎窗户、焚烧汽车、抢劫商店并破坏公共建筑，其中包括利摩日市历史悠久的市政厅。 爱丽舍宫未能预见骚乱，而且应对失当，因此遭到政治光谱上各派的批评。即便在暴力事件发生前，马克龙的支持率也已跌至惨淡的15%——他已无多少空间继续下滑。 这一切与2017年相去甚远。当时39岁的他意气风发，承诺推行全面经济改革，挽救法国停滞不前的增长、击败日益崛起的极右翼，以及最根本的问题：人们普遍认为法国社会已不再正常运转。 但这些努力并未奏效。 马克龙曾是一名投资银行家，在法国中左翼政府中担任过经济部长。2017年，他以既非左翼也非右翼的形象击败了勒庞，承诺要团结一个严重分裂的国家，确保法国选民“再也不会有理由支持极端主义”。 他毫不掩饰地推行自由市场政策：让企业更容易、更便宜地在法国投资，以此创造就业和增长。这种观点认为，这才是赢回选民的关键。过去9年里，马克龙降低了企业税和工资税，并废除了面向金融资产的财富税。但这些措施并未显著推动经济增长，也未能缓解法国不断膨胀的债务问题。 减税每年给法国国库带来数十亿欧元损失，而债务水平原本就居高不下，如今更被普遍视为不可持续。据测算，2027年法国国债利息支出预计将达到729亿欧元，将超过教育预算，逼近国防预算规模。民众对系统性危机和社会不公的感受不再只是情绪，而是可被逐月验证的生活现实。 如今，距2027年大选仅剩半年，马克龙已进入“跛脚鸭”阶段。执政联盟在议会不占多数，预算案屡屡受阻，近两年已更换5位总理。街头要面包，市场要活力，政府夹在中间两头得罪。 法国的许多问题早于马克龙执政之前就已存在，新冠疫情、俄乌冲突和能源危机这些他无法控制的事件，又进一步放大了压力。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最近的抗议活动演变为法国近年来最严重的骚乱。 街头抗议本是法国政治文化的一部分，但最近的景象却不同寻常：数十万人游行之后，暴力迅速蔓延。约3000家商铺遭到破坏，多个象征国家秩序的建筑被冲击。学生和工会成员的大规模参与清楚地表明，马克龙执政近10年，并未解决法国的根本问题——增长乏力、公共服务萎缩和社会分裂。 这种失序可能把更多选民推向马克龙曾誓言阻止的勒庞。暴力事件发生前，她已是明年总统大选的热门人选；发生后，她的政党国民联盟迅速采取行动。当马克龙政府与极左翼忙于互相指责时，国民联盟主席若尔当·巴尔代拉宣称：“人们现在必须觉醒了，需要作出正确的政治选择，我们已准备好恢复国家秩序。” 18日晚上，勒庞发布了一段视频讲话。画面中，她坐在一张木制办公桌后，身后是法国国旗，双手交握，姿态俨然一位候任总统。 曾几何时，马克龙年轻且富有感染力的演讲，曾让他被拿来与巴拉克·奥巴马相提并论；他也试图仿效后者，用“希望”和“变革”重塑法国政治。但和奥巴马一样，马克龙的精英出身和知识分子式做派，也让许多选民感到脱离现实。如今，马克龙的遗产很可能与他当初设想的截然不同：它不取决于他完成了多少改革，而取决于他离任后由谁来接手。如果继任者正是勒庞，那么马克龙的10年总统生涯，或许将以最讽刺的方式收场。 （作者系国际问题青年学者） 特别